[本故事根据真实事件改编,人物情节稍作虚构。]
我以为,我在部队待满五年,就该卷起铺盖,回到生我养我的那片黄土地,继续当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。我爹妈,我那还在念书的弟弟妹妹,都在等我。我从没想过,1984年那个炮火连天的下午,我从弹坑废墟里背出来的一个姑娘,会把我这辈子要走的路,硬生生掰了个弯。
01
我叫王建军,生在黄土高坡,长在沟壑之间。
这名字是我爹给起的。我爹是个老兵,在朝鲜战场上挨过枪子儿,他说,“建军”这两个字,就是想让我记着,咱这安稳日子,是无数像他一样的兵,用命换来的。
我们家,是陕北一个偏远山沟里的穷户。
我爹娘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,去过最远的地方,就是县城。
我底下,还有一个弟弟,一个妹妹。
我小时候的记忆里,红薯面窝头永远不够分,割草的镰刀磨得比脸还亮。每天想的,就是怎么能让家里人多吃一口饱饭。
十八岁那年,县里来征兵,我爹拍着我肩膀,眼睛通红,就说了一个字:“去!”
我二话没说,就在报名表上按了手印。
一来,是想替我爹,把他没走完的兵路走下去。
二来,也是想给家里省点口粮,我走了,弟弟妹妹就能多吃点。
走的那天,我穿着崭新的绿军装,胸口戴着大红花。我爹没来送,我娘说他怕掉眼泪,丢老兵的脸。我隔着车窗,看着我娘和我弟我妹越变越小,心里头发酸,但更多的是一股劲儿。
我要去当兵了,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要混出个人样来。
这一走,就是五年。
02
五年的部队生活,像一把大锉刀,把我这个瘦猴一样的农村娃,锉成了一个黑黢黢、硬邦邦的汉子。
我成了班长,手底下带着一帮新兵蛋子。
我学会了据枪瞄准,一枪能打中两百米外的靶心;我学会了格斗擒拿,三五个小年轻近不了我的身;我学会了在野外只靠一把匕首和一盒火柴活一个星期。
我所在的部队,驻扎在西南边境,是全军闻名的英雄部队。
一九八四年,我入伍的第三年,边境上的枪声又响了。
我跟着大部队,坐着闷罐车,一路向南,开赴滇西前线。
那才是真正的战场,不是电影,也不是演习。
炮弹爆炸的声音,能把人的耳朵震聋;子弹从头皮上飞过去,带着“嗖嗖”的尖啸;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,可能上一秒还在跟你说笑,下一秒就倒在血泊里。
我第一次闻到了死亡的味道,又冷又腥。
也第一次真正懂了,我爹常说的“保家卫国”四个字,到底有多重。
在那场打了一个多月的仗里,我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发子弹,也记不清自己身上添了多少道伤疤。
我只知道,我是个兵,是个班长,我的责任,就是带着我的兵,多消灭一个敌人,多守住一寸土地。
因为在一次攻坚战中,我带着战斗小组,冒着敌人的机枪火力,掩护爆破组的战友炸掉了一个关键的碉堡,战后,我荣立了三等功。
那枚金色的奖章,我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,贴身放着。这是我这辈子,得到的第一份天大的荣誉。
但比这枚奖章,更刻在我骨子里的,是在那场战争里,我救过的一个人。
一个断了腿的女护士。
03
那是一次穿插任务,我们要去占领一个叫“老鹰嘴”的高地。
命令是在两小时内,穿过敌人长达三公里的炮火封锁区,把红旗插上高地。
敌人的炮弹跟下雨一样,把我们前面的山路炸成了一片焦土。
我们只能把身子压得死死的,在弹坑和石头后面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就在快要接近高地主峰的时候,我耳朵尖,隐约听见旁边一个被炸塌的半截工事里,传来一阵很轻的呻吟。
那声音,跟小猫叫似的,要不是我离得近,根本听不见。
我们时间紧迫,连长在对讲机里吼着,不许任何人节外生枝,必须全速前进。
可那声音,就像根小钩子,一直挠我的心。
我咬了咬牙,趁着一轮炮击的间隙,跟副班长打了个手势,让他带队先走,我随后就跟上。然后,我一个翻滚,滚进了那个塌了一半的工事废墟里。
废墟里,躺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。
她白大褂外面还套着军装,但已经被撕破了,浑身都是土和血。
她看着年纪不大,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,一张脸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
她的左腿,被一根断裂的水泥预制板死死压着,小腿的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,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形状。
她是个护士,身边还倒着一个被炸开的医药箱,里面的纱布、药瓶撒了一地。
她看见我,像只受惊的兔子,眼神里全是警惕。但很快,那警惕就变成了对活下去的渴望。
“同志……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又干又哑,带着哭腔。
我没多想,把背上的步枪甩到身前,弓下腰,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抬那块预制板。
狗日的,那玩意儿太沉了!我憋得脸红脖子粗,它却纹丝不动。
“轰!”
又一发炮弹在我们不远处炸开,掀起的土块像冰雹一样砸在我们身上。
那姑娘疼得嘴唇都白了,却咬着牙对我说:“同志,你快走吧!别管我了!你们还有任务,别因为我……耽误了大事!”
我扭头看了她一眼,心里头猛地一震。
这姑娘,腿都快断了,想的还是我们的任务。
一股热血直冲脑门。
“别说话!省点力气!”我冲她吼了一句。
我从背后抽出工兵铲,对着预制板和地面的缝隙,用尽吃奶的力气开始撬。
一下,两下……
工兵铲的木柄硌得我手心生疼,虎口很快就磨破了,血顺着铲柄往下流。
我什么都顾不上了,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把她弄出来!
也不知道撬了多久,只听“咔”的一声,我的工兵铲硬生生被撬弯了。
但那块该死的预制板,也终于被我撬起了一道能伸进手的缝隙。
“快!把腿抽出来!”我朝她大喊。
她忍着剧痛,把腿一点点往外挪。
等她把腿抽出来,我扔掉工兵铲,一把将她背到背上,朝着我们来时路过的一个临时救护站,玩了命地狂奔。
她很轻,趴在我背上,因为颠簸和剧痛,身子一抽一抽的,好几次都晕了过去。
我背着她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弹坑里跑,子弹就在我耳边飞。我只觉得我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。
在一个陡坡上,我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倒。为了不让她被摔着,我硬是用自己的身体在地上垫了一下。
我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,挂在脖子上,我爹给我的那块平安扣,被一块尖石头硌得粉碎。
但当时哪还顾得上疼,我爬起来,继续背着她跑。
终于,我看到了救护站的红十字旗。
我把她交给一个军医,转身就要走。
她躺在担架上,却死死拉住了我的袖子,用尽最后的力气,看着我的眼睛说:“谢谢你,同志……我叫赵晓燕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王建军!”
我大声回了一句,新的冲锋号已经响了。
我来不及多说一个字,掰开她的手,抓起枪,又一次冲进了那片火海里。
从那天起,我再也没见过她。
04
战争结束了,我跟着部队回到了营区。
立功,嘉奖,然后是提干当了班长。
日子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节奏里,出操,训练,学习,带新兵。
汗水流了一茬又一茬,迷彩服洗得发了白。
一晃,五年就过去了。
到了一九八九年,我在部队的服役期,马上就要满了。
按照政策,我们这种农村兵,除非能提到排级干部,不然就得脱军装回家。
我初中都没念完,文化课不行,提干这条路,比登天还难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也想了很久。最后,还是下了决心:退伍回家。
我想我爹娘了,那两座被岁月压弯了腰的大山。我也想我那还在上学的弟弟妹妹了。
我在部队这五年,学了一身本事,骨头也练硬了。我想,回到地方,凭我这双手,凭我这身力气,总不能让一家人饿肚子。
下了决心,我心里反而踏实了。
我开始默默地准备。
我把这几年攒下来的津贴,一分不留,全都寄回了家,让我娘给弟弟妹妹交学费。
我把我那些军装,一件件拿出来,洗干净,叠得像豆腐块一样,放在箱子底。
我开始把我带兵的那点心得,掏心掏肺地教给我手下的副班长。
连长找我谈了好几次话,想让我留队,转志愿兵,再干几年。
我都笑着摇了摇头。
我说:“连长,我这只在外面飞了五年的野鸽子,该回窝了。”
连长知道我脾气犟,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叹了口气,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没再多说。
离我正式退伍的日子,只剩下最后一个星期。
那天下午,天气闷热,我正在营房里,带着战士们擦枪。
连长突然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,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,又激动,又迷糊,还有点不敢相信。
他跑到我跟前,跑得呼哧带喘。
“王建军!快!快跟我走!”
“咋了?连长,出啥事了?”我被他搞得一头雾水。
“别问了!是好事!天大的好事!”
连长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跟拽个犯人似的,拖着我就往外跑。
“师长!咱们师的张师长,点名要见你!”
05
师长要见我?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下,当时就懵了。
我一个马上要滚蛋回家种地的老兵班长,在部队里,就是个最不起眼的小角色。
师长是谁?那是我们整个师的最高首长,是电视里才能看见的大官,是天边上的人物。
我当了五年兵,也就在全师开大会的时候,从几百米外,看过他模糊的影子。
他怎么会突然点名要见我这么个小兵?
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,像揣了十几只兔子,跟着连长,一路小跑,跑到了师部那栋三层小楼前。
这地方,我以前只敢在外面看看,这还是我第一次,要走进这扇大门。
连长让我站在师长办公室门口,像个哨兵一样站好,他自己先进去通报。
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,一遍又一遍地整理自己的衣领和帽檐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连长走了出来,对我重重地点了点头,示意我进去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胸膛挺得笔直,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声“报告!”,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办公室很大,窗明几净。
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坐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,肩膀上扛着金灿灿将星的中年军人。
他的腰板挺得像松树,眼神锐利,不怒自威。
他就是我们师的张师长,全师官兵私底下都叫他“铁面将军”。
可我的目光,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,就死死地钉在了办公室沙发上的另一个人身上。
那是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女人。
她坐得端端正正,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,军绿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
虽然她穿着长长的军裤,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,她的左腿,落地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。不是正常人走路那种自然的弯曲,而是像一根被风吹弯了,又硬撑着不肯再弯下去的芦苇。
是她!
我脑子里像炸开一个响雷。
就是她!五年前,在那个炮火连天的弹坑里,被预制板压住腿,咬着牙让我快走的那个女护士,赵晓燕!
她也抬起了头,看到我的一瞬间,那双明亮的眼睛“唰”地一下就亮了,像蒙了灰的星星,突然被人用心擦亮了。
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,左腿落地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,但还是很快站稳了。她对着我,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,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。
“王班长,好久不见。”
张师长也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,脸上没有了平时开会时的严肃,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。他大步走到我面前,朝我伸出了手。
“你就是王建军同志吧?”他的声音,洪亮又温暖,“晓燕跟我提了五年的人,今天,总算是见到了。”
06
我的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我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,才敢伸出手,跟师长那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握在一起。
“师长好!”我嘴里就只会说这三个字了。
“别紧张,坐。”张师长指了指旁边的沙发,自己也坐了下来,就在赵晓燕的旁边。
我哪敢坐,就在原地站得笔直,像一根电线杆。
“王班长,你坐啊。”赵晓燕也开口了,她的声音比五年前清亮了许多,但那股子颤音还在。
连长在旁边给我使了个眼色,我才像个木头人一样,在离他们最远的一张椅子上,坐了半个屁股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,我能听到自己“咚咚”的心跳声。
“建军同志,”张师长先开了口,他把称呼从“王建军同志”换成了“建军同志”,让我心里又是一哆嗦,“五年前,西南前线,‘老鹰嘴’高地穿插任务,你还记得吧?”
“报告师长,记得!”我大声回答。
那场仗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张师长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赵晓燕,眼神里全是后怕和疼爱。
“晓燕当时是军区总院派到前线的实习护士,跟着医疗队。那天,她们的医疗点被炮弹炸了,她为了抢救伤员,被塌下来的工事压住了腿。”
张师长的声音很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,敲在我的心上。
赵晓燕的眼圈红了,她看着我,轻声说:“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。那块水泥板太重了,我能感觉到我的骨头断了。周围全是炮声,我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”
“我绝望的时候,你就像从天而降一样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你浑身是泥,满脸是血,可我看到你,就像看到了救星。”
“你为了救我,虎口都磨烂了,工兵铲也撬弯了。我让你别管我,你还冲我吼……”
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当时情况紧急,我确实是吼了她。
“你背着我跑了至少两公里山路,”赵晓燕继续说,“我趴在你背上,能闻到你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,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得有多快。我当时就在想,这个兵,他是在用命救我。”
“后来,我被送到了后方医院。我的腿……虽然保住了,但是神经和骨头都受了重伤,落下了残疾。”她说着,轻轻拍了拍自己那条僵硬的左腿,“因为这个,我没法再当兵,只能转业到地方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原来,她因为那次伤,已经离开了部队。
“转业后,我一直在找你。”赵晓燕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“可我只知道你叫王建军,是当时攻打‘老鹰嘴’高地的英雄部队里的一名班长。我不知道你的具体部队番号,也不知道你是哪里人。”
张师长接过了话头:“那时候,我还在别的部队当团长。晓燕这孩子,每年都托我打听,把‘王建军’这个名字念叨了五年。可是,全军叫王建军的太多了,打过那场仗的部队也多,找一个人,就像大海捞针。”
“直到上个月,”张师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我以前的一个老部下,调到了军区管人事档案。我让他把那次战役所有立功人员的名单都调出来,一个个筛查。终于,在你们师即将退伍的士官名单里,找到了你的名字。”
他指了指我胸前,“三等功,掩护战友炸碉堡。时间、地点,都对上了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我心里的所有谜团,在这一刻,全都解开了。
我怎么也想不到,五年前在战场上一个无意的举动,竟然让一位师长和他的女儿,整整找了我五年。
07
“建军同志,”张师长站了起来,他走到我面前,无比郑重地,向我敬了一个军礼。
我吓得“噌”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手忙脚乱地回了一个礼。
一个师长,给我一个大头兵敬礼,这要是说出去,谁敢信?
“这一礼,是我替晓燕敬的,也是我这个当父亲的,替我自己敬的。”张师长放下手,声音里带着万分的感慨,“我谢谢你,在战场上,救了我女儿的命。”
“师长,使不得,这使不得!”我急得脸都红了,“我是个兵,救战友是应该的!换了谁,都会那么做的!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不是谁都有你那份不顾自己安危的胆量。”张师长拍了拍我的肩膀,示意我放松,“我听连长说,你马上就要退伍了?”
“是,师长。还有三天。”我立正回答。
“回家有什么打算?”
“报告师长,回家种地,照顾我爹娘。”我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张师长沉默了。
赵晓燕在一旁轻声说:“王班长,我听我爸说,你家在陕北农村,条件……不太好?”
我点了点头,这没什么好隐瞒的。
“我爹是抗美援朝的老兵,身体不好。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在上学,我退伍回去,正好能帮家里分担点。”
办公室里的气氛,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重。
张师长在我面前踱了几个来回,然后停下脚步,目光如炬地看着我。
“建军,我们人民军队,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。你救的,不只是我的女儿,你守护的,是一个军人的良心和我们部队的魂。”
他的话,让我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。
“你这样的好兵,就这么退伍回家种地,那是我们部队的损失,也是我这个师长的失职!”
08
张师长的话,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我脑子里炸开了花。
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?是军校招生办的刘主任吗?我是张振国。”
张振国,原来这是师长的名字。
“我给你推荐个学员,叫王建军……对,我们师的兵,战斗英雄,三等功臣……文化课底子是薄了点,但人是好苗子,绝对的好苗子!……你放心,政治素质我打包票!……对,破格录取!手续我来办,你那边准备接收!”
师长挂了电话,屋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我、连长,全都傻了。
推荐我去上军校?破格录取?
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。
“建军,”张师长看着我,表情严肃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留下来。我送你去军校进修一年,专门给你补文化课。只要你肯学,一年后,你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军官。你的军旅路,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第二,如果你实在想家,坚持要退伍,我也尊重你的选择。但是,你不能就这么回去种地。我给你安排工作,去省公安厅,从基层干警做起。凭你的身手和在部队的历练,干出一番名堂不成问题。你也是国家干部,一样有稳定的工作,能让你家里人过上好日子。”
两个选择。
每一个,都是我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好事。
去军校,当军官,这是我爹一辈子的念想。
去公安厅,当警察,铁饭碗,旱涝保收,能让全家都挺起腰杆。
我的心,跳得像擂鼓。
我看到连长在旁边,激动得脸都涨红了,不停地给我使眼色,那意思是让我快答应。
我看到赵晓燕,她也紧张地看着我,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,手心都出了汗。
我深吸一口气,想起了我爹送我当兵时说的话,想起了我在军旗下宣的誓,想起了那身穿了五年,已经像我第二层皮肤的绿军装。
我走上前一步,对着张师长,敬了一个我这辈子最标准、最用力的军礼。
“报告师长!我选第一条路!我想留在部队!我想继续当兵!”
09
我的声音,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张师长愣了一下,随即,脸上露出了无比欣慰的笑容。
“好!好小子!有志气!”他走过来,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,“我就知道,我没看错人!”
赵晓燕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笑了,眼睛弯得像月牙,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。
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是热的。
我,王建军,一个陕北山沟沟里的穷小子,我的命运,真的要改变了。
连长把我送出师部大楼的时候,腿肚子都还是软的。
“建军,你小子……你小子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!”他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,“去军校啊!出来就是军官!我的天,我带了这么多兵,你是最有出息的一个!”
我嘿嘿地傻笑,心里头跟喝了蜜一样甜。
消息很快就在我们连队传开了。
原本以为我马上要退伍的战友们,全都炸开了锅。
“班长要去上军校了!”
“真的假的?班长不是初中都没毕业吗?”
“师长特批的!听说班长是师长的救命恩人!”
“不对,是救了师长女儿的命!”
谣言传得五花八门,但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,从以前的尊敬,变成了崇拜和羡慕。
晚上,连队给我开了个欢送会,说是欢送,其实是庆功。
连长特批了酒,他端着满满一缸子白酒,红着眼睛对我说:“建军,你是我们连的骄傲!到了军校,好好学!别给咱们连丢脸!以后当了大官,别忘了我们这帮老兄弟!”
我端起酒缸,一饮而尽。
那晚,我喝了很多酒,说了很多人,也流了很多泪。
我跟战友们说,等我从军校回来,还要跟他们一起训练,一起出操。
我醉倒在营房的床上,睡得特别香。
我梦见我爹,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,胸前挂满了奖章,正冲着我笑。
10
去军校报到的前一天,赵晓燕来部队看我。
她没有穿军装,而是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也放了下来,披在肩上。
她那条腿,走路还是有点不自然,但她走得很稳,脸上带着明媚的笑。
我们在部队的小花园里散步。
“王班长,就要去上学了,紧张吗?”她笑着问我。
“紧张。”我老实说,“我怕我学不会,跟不上。”
“你肯定能行的。”她从随身的包里,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,“你救我的时候,那么难都过来了,学习这点小事,难不倒你。”
我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,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。
“送给你的。希望你用这支笔,写出你的新人生。”
我拿着钢笔,感觉沉甸甸的。
“谢谢你,晓燕同志。”
“还叫我同志啊?”她歪着头看我,“我爸都叫你建军了。”
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晓燕。”我小声地叫了一句。
她笑了,笑得特别好看。
“建军,我等你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等你从军校毕业,等你戴上军官的肩章。”
虽然她没有说得更明白,但我懂了。
我的心,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了。
我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嗯!我一定好好学!”
11
一年后,我以全优的成绩,从军校毕业。
当我戴上那副崭新的、带着一道杠和一颗星的少尉肩章时,我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远在陕北的爹娘,和在省城等我的赵晓燕。
我被分配回了原来的师,当了一名排长。
我又回到了熟悉的连队,只是这一次,我的身份不同了。
我用我在军校学到的知识,带着我的兵,在全师的比武中,拿了好几个第一。
我把每个月的工资,大部分都寄回家。我爹娘在村里盖起了新瓦房,弟弟考上了大学,妹妹也上了重点高中。我们家,成了全村人羡慕的对象。
我和赵晓燕,一直保持着通信。她的每一封信,我都翻来覆去地看。信里,她会跟我说她工作上的事,说她又看了什么书,也会问我训练累不累,身体好不好。
那些信,是我在艰苦训练中,最大的精神慰藉。
又过了两年,我因为表现出色,被提拔为副连长。
那年春节,我休假回家,路过省城的时候,张师长,哦不,现在已经是张军长了,他亲自打电话,让我去他家吃饭。
那是我第一次,走进他的家。
家里很朴素,但很温馨。
赵晓燕穿着围裙,在厨房里忙活,她为我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饭桌上,张军长拿出一瓶茅台,亲自给我倒了一杯。
“建军,”他举起杯,“这几年,你的努力和成绩,我都看在眼里。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,更没有辜负这身军装。”
“晓燕也老大不小了,”他话锋一转,笑呵呵地看着我和赵晓燕,“你们俩的事,打算什么时候办啊?”
赵晓燕的脸,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
我放下筷子,站起身,对着张军长和他的爱人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军长,阿姨,请你们把晓燕嫁给我。我王建军对天发誓,这辈子,一定好好对她,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!”
12
我和晓燕的婚礼,办得很简单。
没有大排场,只请了最亲的亲人和战友。
我爹从陕北赶了过来,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,腰板挺得笔直。当他看到亲家是位将军时,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着。
婚礼上,我看着穿着洁白婚纱的晓燕,她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,每一步,都像是走在我的心上。
我知道,我这辈子的幸福,都是从五年前那个炮火连天的下午开始的。
是那一次奋不顾身的救援,是那一份铭记在心的善良,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。
如今,我已经是上校团长,依然守卫在祖国的边防线上。
我和晓燕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,他最喜欢听的,就是我给他讲战场上的故事。
每次讲到我如何从废墟里救出他妈妈时,他都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,说:“爸爸,你是个大英雄!”
我总会摸着他的头,笑着说:“我不是什么英雄,我只是一个兵。做了一个兵,在那个时候,应该做的事。”
人生就像一个巨大的回音谷,你付出什么,就会收获什么。善良,也许不会马上得到回报,但它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路口,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