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明: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。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
甲申年,公元1644。北京,紫禁城,皇极殿。
焦黑的梁柱尚未修葺,空气中还弥漫着李自成败退时纵火留下的余烬气息。大清摄政王、和硕睿亲王多尔衮,立于丹陛之上,龙袍下摆的五爪金龙在昏暗的光线中时隐时现,宛如活物。他的身后,是年仅六岁的福临皇帝。他的面前,是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满汉王公大臣。唯有一人,如鹤立鸡群,似殿中铁柱,昂然挺立。
“十二哥,英亲王阿济格。”多尔衮的声音不高,却如寒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,“大清入主中原,初立朝仪,百官跪拜,你,为何不跪?”
那人身形魁梧,一身武将铠甲,腰间悬着一柄古朴战刀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如鹰,直视多尔衮,嘴角噙着一抹桀骜的冷笑。
“十四弟,你如今是摄政王了。”他的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殿宇嗡嗡作响,“可我阿济格,头顶苍天,脚踏实地,一生只跪三者:天地、君亲、大汗。你,是哪一个?”
满殿死寂。
第一章:入关
顺治元年四月,山海关外的风,依旧带着北地的寒意和血腥味。
多尔衮站在关隘的城楼上,望着眼前这座决定天下归属的雄关,他的眼神深邃如海。吴三桂的降书就揣在他的怀里,滚烫得像一块烙铁。李自成的大顺军主力,正在一片石被他与吴三桂的联军击溃,狼狈西窜。北京,那座传说中的金碧辉煌的帝王之都,已经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。
“王爷,该进京了。”
说话的是范文程。这位大清的汉人智囊,身着一品文官朝服,站在多尔衮身后半步之遥,神态恭谨,但眼中闪烁的精光却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壮阔。
多尔衮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的目光越过山海关,仿佛已经看到了紫禁城的琉璃瓦。他想的不是胜利的喜悦,而是胜利之后,这头名为“大清”的猛虎,该如何吞下“中原”这片无垠的猎场。
“十二哥和十五弟呢?”多尔衮问。
“英亲王和豫亲王正在城下整饬军马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范文程答道。
多尔衮微微颔首。他的两个同母兄长,阿济格和多铎,是他最锋利的两把刀。阿济格勇猛有余,谋略不足,性如烈火;多铎则更像他的影子,勇猛且对他言听计从。这三兄弟,构成了大清军事力量最核心的铁三角。
城楼下,马蹄声杂沓,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。阿济格身跨一匹神骏的黑马,正在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呵斥着麾下的正白旗巴牙喇(护军)。他满脸的络腮胡,因兴奋而微微颤抖,眼神里燃烧着对战争和劫掠的渴望。
“都给老子快点!磨磨蹭蹭的,等进了北京城,城里的金子、银子、女人,还能轮得到你们?!”他一边吼,一边用马鞭抽打着一个动作稍慢的甲兵。
多铎骑在另一侧,只是笑着看,并不言语。他知道,十二哥就是这个脾气,这是从太祖爷努尔哈赤时代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——征服,然后占有。
多尔衮在城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他走下城楼,来到军前。所有甲兵立刻噤声,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这位实际上的帝国主宰。
“十二哥,”多尔衮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传令下去,入京之后,严束军纪,敢有擅闯民宅、奸淫掳掠者,斩!”
阿济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打马走到多尔衮面前,几乎是脸贴着脸,粗声粗气地问:“十四弟,你这是什么意思?咱们八旗的勇士,流血卖命,不就是为了今天?不抢,那我们打的什么仗?”
“我们打的,是天下。”多尔衮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,他盯着阿济格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再是关外的劫掠者。我们是天下的主人。主人,是不会去抢自己家的东西的。”
“狗屁的主人!”阿济格啐了一口,“老子只知道,谁的拳头硬,谁就是规矩!汉人的那套酸腐玩意儿,你少拿来教训我!”
“够了!”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英亲王,这是摄政王的军令!”
“摄政王……”阿济格咀嚼着这三个字,眼神复杂地看了多尔衮一眼,最终还是拨转马头,悻悻地喝道:“听见没有!都给老子把手脚管严实点!谁他娘的敢乱来,别怪老子刀下无情!”
嘴上虽这么说,他眼中的不忿和轻蔑,却像火星一样,落入了多尔衮心底的干草堆里。
大军开拔,浩浩荡荡,向着北京城进发。多尔衮骑在马上,与范文程并辔而行。
“王爷,”范文程低声道,“英亲王勇冠三军,乃国之柱石,但其性情……终是隐患。如今得了天下,正该申明法纪,易旧俗,立新规。否则,纵有百万虎狼之师,也坐不稳这锦绣江山。”
多尔衮沉默不语,只是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马鞍。范文程的话,他说何尝不知?只是,阿济格不仅是英亲王,更是他的亲哥哥。他们曾一同在尸山血海里冲杀,一同在皇太极的猜忌下艰难求生。这份兄弟情谊,与如今的君臣之别,像两股激流,在他心中猛烈冲撞。
他知道,从踏入北京城的那一刻起,一切都将不同。他多尔衮,将不仅仅是爱新觉罗家的十四子,不仅仅是八旗的统帅,他将是大清帝国的奠基人,是未来千秋万代史书上绕不开的名字。
而任何阻挡在这条道路上的人,哪怕是他的亲哥哥,也终将被碾得粉碎。
夕阳下,北京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多尔衮勒住缰绳,久久凝望。
他来了。这天下,他要定了。
第二章:皇极殿的争论
紫禁城,这座昔日大明王朝的心脏,如今迎来了新的主人。
尽管李自成败退前的一把火烧毁了部分宫殿,但皇极殿(即太和殿)的主体结构依然屹立,带着劫后余生的沧桑与威严。多尔咸下令稍作清扫修葺,便在此举行了入关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。
与其说是朝会,不如说是一次核心决策层的内部会议。参与者,不过是多尔衮、阿济格、多铎三兄弟,以及范文程、洪承畴等少数几位最具影响力的王公和汉臣。
殿内光线昏暗,多尔衮高坐于临时搬来的御座之上,小皇帝福临并未出席。他的脸色平静,但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的每一个人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了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,“李自成西窜,其势未绝。南明诸王,仍在江南苟延残喘。我大清虽已入主北京,但天下未定。今日召集各位,便是要商议接下来的国策大计。”
他将目光投向范文程。
范文程心领神会,出列一步,躬身道:“启禀摄政王。奴才以为,当务之急有三。其一,定鼎燕京,昭告天下,我大清乃承天命,入主中原,非为劫掠,实为万民请命,吊民伐罪。此为政统之争,名分大义,至关重要。”
“其二,速派大军,兵分两路。一路由豫亲王率领,南下剿灭南明弘光政权;一路由英亲王率领,西进追剿李自成流寇。务必在最短时间内,以雷霆之势扫清寰宇。”
“其三,安抚民心,恢复生产。必须立即废除明末三饷,轻徭薄赋。同时,开科取士,广纳汉人贤才,以儒家之道治国。唯有如此,方能长治久安。”
范文程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,铿锵有力。洪承畴等降清的汉臣纷纷点头称是。
多尔衮脸上也露出赞许之色。这正是他心中所想。
然而,一个粗豪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和谐。
“放屁!”阿济格猛地站了起来,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范文程,“你一个汉人,懂个什么!?”
他上前一步,指着范文程的鼻子骂道:“什么狗屁政统!什么儒家治国!老子只知道,这天下是我们八旗子弟一刀一枪打下来的!现在进了北京,不让抢,也就罢了。还要我们学汉人那套繁文缛节,养着他们这帮只会计较‘之乎者也’的废物?”
他转头望向多尔衮,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:“十四弟!你别听这帮汉奴才的蛊惑!依我说,就该把这北京城好好洗一洗,把那些明朝的官老爷都杀了,他们的家产、女人,分给我们八旗的勇士!然后一路杀到江南去!他们不服,就杀到他们服为止!我大金(后金)的江山,是马背上得来的,不是笔杆子写出来的!”
“十二哥,你放肆!”多铎站了出来,厉声喝止,“摄政王面前,岂容你如此喧哗!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阿济格眼睛一横,“这里没你说话的份!我跟十四弟说话,你插什么嘴!”
多尔衮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济格。他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叩、叩、叩”的轻响,像是在为阿济格的狂言计算着节拍。
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范文程脸色煞白,却强自镇定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他知道,这不仅是国策之争,更是满汉路线之争,是多尔衮与他背后代表的旧八旗贵族势力的第一次正面碰撞。
终于,多尔衮的敲击声停了。
“十二哥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你说完了?”
阿济格喘着粗气,梗着脖子道:“说完了!我说的,都是咱们满洲的真心话!你问问在座的王公贝勒,谁不是这么想的?”
几位随之附和的满洲亲贵,在多尔衮冰冷的目光扫视下,又纷纷低下了头。
“很好。”多尔衮点了点头,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,但这微笑却让阿济格感到了刺骨的寒意。
“范先生,”多尔衮转向范文程,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奴才……奴才……”范文程有些迟疑。
“说!”多尔衮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范文程心一横,朗声道:“回王爷!英亲王所言,乃取乱之道,而非治国之策!蒙古人当年何其强盛,铁蹄踏遍欧亚,可为何在中原只坐了不足百年江山?正是因为他们只知征服,不知治理!杀戮与劫掠,只能得一时之快,却会失尽天下人心!人心一失,天下必乱!我大清若想万世永昌,必须以汉制汉,以文治武,将八旗的勇武与汉家的制度结合起来,方是长久之计!”
“你……”阿济格气得又要发作。
“英亲王。”多尔衮终于站了起来。他身材高大,龙袍加身,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。
“本王问你,太祖爷当年为何要创制满文?”
阿济格一愣,下意识答道:“为了……为了不让我们满洲人忘了根本。”
“那太宗皇帝(皇太极)又为何要改国号为‘大清’,改族名为‘满洲’,并且重用你口中的‘汉奴才’?”
阿济格语塞,涨红了脸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多尔衮一步步走下丹陛,来到他面前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:“因为他们看得比你远!他们知道,只靠我们这几十万满洲人,是管不过来这亿万汉民的!时代变了,十二哥。我们不能再用过去的眼光看现在的天下。”
他拍了拍阿济格的肩膀,语气稍缓:“你的勇猛,是国之利器。西征李自成的重任,非你莫属。但治理天下,你必须听我的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众人,声音再次变得威严而决绝:
“本王决定,国策大计,就依范先生所言!定都北京,分兵进剿,崇文治,安民心!有异议者,可如此殿之柱!”
说罢,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,一剑劈在旁边一根焦黑的殿柱上!
“呛”的一声巨响,木屑纷飞,一道深深的剑痕印在柱身上。
满殿死寂,再无人敢发一言。
阿济格看着那道剑痕,又看了看多尔衮决绝的背影,紧紧握住了拳头。他的眼中,没有畏惧,只有更深的怨愤和不甘。他觉得,自己的亲弟弟,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十四阿哥,正在离他越来越远。
第三章:太祖的佩刀
夜深了。英亲王府内,灯火通明。
阿济格没有睡。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,面前的桌案上,没有笔墨纸砚,只有一块鹿皮,和一柄连鞘的古朴战刀。
他用鹿皮,一遍又一遍,极其缓慢而虔诚地擦拭着刀鞘。刀鞘由鲨鱼皮包裹,历经岁月,已经磨损得有些光滑,但上面镶嵌的宝石依旧熠E生辉。
这柄刀,名为“天命”。
是他们的父亲,大清太祖高皇帝努尔哈赤生前的佩刀。
太祖爷一生,便是靠着这柄刀,和十三副铠甲起兵,统一了女真各部,奠定了大金国的基业。这柄刀,在所有爱新觉罗子孙心中,不仅是一件兵器,更是一种象征,是满洲人赖以生存的勇武精神的图腾。
太祖爷晚年,最为疼爱他们三兄弟。这柄“天命”刀,最终传给了他——最勇猛、最像他的儿子,阿济格。
“阿济格,你是我们兄弟中最勇敢的。这把刀,只有你配得上。”父亲临终前的话语,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
每当他心中烦闷、怨愤之时,他就会拿出这把刀,轻轻擦拭。冰冷的刀鞘仿佛能传递给他力量,让他想起在白山黑水间纵马驰骋的岁月,想起那些浴血奋战、快意恩仇的日子。
可现在,这一切似乎都要变了。
白天在皇极殿的那一幕,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他的心里。多尔衮当着所有人的面,用汉人的道理驳斥他,用摄政王的威严压制他,最后那一剑,劈在殿柱上,更像是劈在了他的脸上。
“十四弟……你真的变了……”阿济格喃喃自语。
他想不通,为什么?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!当年,皇太极猜忌他们兄弟,处处打压,是他们抱团取暖,才熬了过来。皇太极死后,又是他和多铎,力排众议,坚决拥立多尔衮为摄政王,才有了今天的局面。
可如今,他这个摄政王弟弟,却开始用汉人的规矩来束缚他,用汉人的官僚来取代他们这些浴血奋生的八旗勋贵。
“儒家治国?哼,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软骨头,也配治国?”阿济格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。在他看来,天下就该是强者的天下,胜利者理应享有一切。多尔衮的“仁政”,在他看来就是虚伪和软弱。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豫亲王多铎走了进来。
“十二哥,这么晚了,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阿济格头也不抬,继续擦着刀。
多铎走上前,看着那柄“天命”刀,叹了口气:“你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?”
“我不是生气,”阿济格冷冷地说,“我是心寒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多铎:“十五弟,你也是。你忘了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?现在倒好,你处处维护他,帮着他来压我这个亲哥哥!”
“十二哥,你误会了。”多铎坐了下来,语气诚恳,“我不是在压你,我是在帮你,也是在帮十四哥。你难道看不出来吗?现在不比从前了。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女真部落,而是整个大明天下。十四哥他肩上的担子,比泰山还重!”
“担子重,就可以忘了本吗?”阿济格反问,“就可以疏远我们这些亲兄弟,去信那帮汉人的鬼话吗?”
“这不是鬼话,是权谋,是帝王之术!”多铎压低了声音,“你以为十四哥喜欢那些酸儒?他是在利用他们!用他们来安抚汉人,收拢人心!等天下彻底平定了,这些人的死活,还不是在他一念之间?十二哥,你勇则勇矣,但于权谋一道,实在……唉!”
“我不需要懂什么权谋!”阿济格猛地将刀拍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“我只知道,谁对我们好,我们就对他好。谁要是敢对我们兄弟耍心眼,就算他是天王老子,我也要跟他干到底!”
多铎看着他固执的样子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那你今天为何要当众顶撞他?你知不知道,你让他多难堪?那些汉臣,那些其他旗的王公贝勒,都在看笑话!我们兄弟要是自己先内讧了,这江山还怎么坐得稳?”
“是他先不把我们当兄弟的!”阿济格的火气又上来了,“他要是真当我是哥哥,就该私下里跟我商量,而不是在朝堂上,当着外人的面,给我难堪!”
“可他是摄政王!”多铎加重了语气,“君臣有别!十二哥,你必须明白这一点!在大殿之上,他不是你的弟弟,他是君,我们是臣!”
“君?臣?”阿济格笑了,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嘲讽,“好一个君臣有别!皇太极活着的时候,我们是臣。现在他死了,轮到我们自己的亲弟弟掌权了,我们还是臣!那我问你,我们拼死拼活,到底图个什么?!”
多铎沉默了。他知道,阿济格说的是许多八旗旧贵族的心里话。他们跟着打天下,为的就是封妻荫子,为的就是高人一等,为的就是不受任何约束的特权。而多尔衮的“新政”,恰恰就是要给这些特权套上枷锁。
“十二哥,”多铎最后说道,“我言尽于此。十四哥的脾气,你不是不知道。他心里有数,但最恨别人挑战他的权威。你……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多铎起身离去。
阿济格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愈发冰冷。他重新拿起“天命”刀,缓缓抽出寸许。一道寒光在灯下闪过,映出他坚毅而愤怒的脸庞。
“权谋……帝王之术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“我不管你是什么王,什么术。你若敬我一尺,我敬你一丈。你若不仁,休怪我不义。这天下,是我爱新觉罗家的,不是你多尔衮一个人的!”
他将刀缓缓归鞘,心中的一个念头,却已如出鞘的利刃,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第四章:跪拜之礼
多尔衮的雷厉风行,很快在北京城中显现出效果。
严明的军纪下,八旗兵的骚扰事件被压制到了最低。张贴出去的安民告示,宣布废除三饷,引得城中百姓一阵观望与窃喜。降清的明朝旧臣,被重新启用,各部院衙门迅速恢复了运转。一切,似乎都在朝着多尔衮预想的方向发展。
然而,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汹涌。
最大的阻力,依然来自八旗内部。特别是关于朝仪的改革。
范文程向多尔衮提议,既然定都北京,承继大统,就必须恢复过去大明朝的朝拜礼仪。即在正式大典上,所有王公大臣,无论满汉,面见皇帝(以及代行皇权的摄政王)时,必须行三跪九叩之礼。
这个提议,像一颗炸雷,在满洲贵族中炸开了锅。
在满洲旧俗里,君臣之间虽有尊卑,但远没有汉人那么森严。尤其是同族的王公贝勒,见到大汗,多是行一跪三叩或抱见礼,兄弟叔侄之间更是随意。让他们像汉官一样,五体投地,三跪九叩,许多人从心底里感到屈辱和抵触。
“这是要把我们满洲的好汉,都变成汉人的软骨头奴才!”
“凭什么?我们是征服者!”
私下里的议论和抱怨,一封封密折,雪片般地飞到了多尔衮的案头。
多尔衮的寝宫内,灯火彻夜未熄。他看着那些密折,面沉如水。
“王爷,此事……是否暂缓?”范文程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问道。他也没想到,一个礼仪问题,会激起如此大的反弹。
“不能缓。”多尔衮将密折扔进火盆,看着它们化为灰烬,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是不能退。退一步,他们就会进十步。今天他们可以不跪,明天他们就可以不听调令。本王要的,是一个令行禁止、如臂使指的大清!而不是一个由一群骄兵悍将组成的部落联盟!”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他们不明白,本王就打到他们明白。他们不服,本王就杀到他们服!”
他抬起头,看着范文程:“传我的令旨。三日后,于皇极殿举行入关后第一次正式大朝。届时,小皇上将亲临御座。所有在京的二品以上王公大臣,一体与祭。朝仪,就按你说的,三跪九叩。有敢违令或礼仪不恭者,以谋逆论处!”
“王爷三思!”范文程大惊失色,“英亲王那里……”
“他若敢违令,正好。”多尔衮冷笑一声,“本王正愁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祭品,来祭我大清的新法度。用一个亲王的血,来给所有心怀怨望的人洗洗脑子,最好不过。”
范文程遍体生寒,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摄政王,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。这已经不是权谋,而是真正的帝王心术——冷酷、无情,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。
他不敢再劝,只能躬身领命: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
令旨一下,整个北京城的上层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摄政王多尔衮在向以英亲王阿济格为首的守旧势力下最后通牒。
一场无可避免的风暴,正在皇极殿的上空聚集。
英亲王府。
阿济格接到令旨后,当场就把它撕得粉碎。
“三跪九叩?让他多尔衮自己去跪吧!”他暴跳如雷,在府里大吼大叫,“老子膝下有黄金!上跪天地,下跪父母,连太宗皇帝,老子也只行一跪之礼!他多尔衮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让老子三跪九叩?!”
几位与他交好的正白旗将领也在一旁煽风点火。
“王爷说的是!我们是打天下的,不是来当奴才的!”
“王爷,到时候您要是不跪,我们全都不跪!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!”
多铎再一次匆匆赶来。
“十二哥!你疯了!这是王命!你想造反吗?”多铎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造反?”阿济格冷笑,“我爱新觉罗·阿济格,反谁?反我爱新觉罗家的天下吗?我只是不服他多尔衮一个人!他要当皇帝,就明说!躲在一个小娃娃后面,拿着鸡毛当令箭,算什么英雄好汉!”
“住口!”多铎大喝,“这话要是传出去,我们三兄弟都得完蛋!十二哥,我求你了,就这一次,你服个软,行不行?跪一下,又不会掉块肉!何必为了这点意气之争,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!”
“这不是意气之争!这是祖宗的规矩,是满洲人的骨气!”阿济格指着自己的胸口,一字一顿地说,“这口气,我咽不下去!我阿济格的膝盖,就是铁打的,宁折不弯!”
他走到墙边,取下了那柄“天命”刀,挂在腰间。
“三日后,皇极殿,我倒要看看,他多尔衮敢不敢,当着满汉文武的面,杀了他亲哥哥,杀了他阿玛亲封的英亲王!”
多铎看着他决绝的样子,知道再也劝不动了。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王府,回头望了一眼。在灯火下,英亲王府的大门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他知道,三日之后,不是阿济格的膝盖碎,就是多尔衮的威严碎。
无论哪一个,都将是爱新觉罗家的一场血腥悲剧。
第五章:临界
顺治元年五月初二,大朝。
天还没亮,紫禁城午门外,已经停满了轿子和马匹。满汉官员们身着崭新的朝服,在凌晨的寒气中,默默等候着宫门开启。
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没有人交谈,甚至连咳嗽声都很少。每个人都板着脸,眼神交错间,充满了揣测和不安。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要发生什么,就像在等待一场早已预告的雷暴。
汉臣们,如范文程、洪承畴,面色凝重。他们既希望摄政王能借此机会彻底树立权威,推行新政;又害怕场面失控,引发八旗内乱,刚刚稳定的局势毁于一旦。
满洲的王公贵族们,则更是心思各异。大部分人虽心有不满,但慑于多尔衮的威势,已经打定主意忍气吞声。但他们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一个方向——英亲王阿济格的轿子。
那顶八抬大轿,在人群中格外显眼,轿帘紧闭,寂静无声,却像一个漩涡的中心,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多铎的轿子就停在不远处。他一夜未眠,眼圈发黑,心中焦躁如焚。他几次想过去再劝劝十二哥,但最终还是放弃了。他知道,没用的。
时辰到,宫门缓缓开启。
官员们按照品级,鱼贯而入,穿过金水桥,走向皇极殿。
皇极殿前,广场上,数百名精锐的巴牙喇护军持械肃立,甲胄鲜明,刀枪如林,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殿内,更是戒备森严。多尔衮早已端坐在御座之侧的摄政王宝座上,他的身后,垂着一道黄色的纱帘,帘后隐约可见小皇帝福临小小的身影。
多尔衮今日未穿龙袍,而是一身玄色亲王礼服,更显得他面容冷峻,眼神如电。他一言不发,只是冷冷地看着百官依次进入,站定班列。
阿济格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
他没有穿朝服,依旧是一身武将的锁子甲,腰间,那柄古朴的“天命”刀异常醒目。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班列的最前端,亲王的位置,昂然而立,眼神桀骜地扫视了一圈,最后,落在了多尔衮的脸上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挑衅的微笑。
多尔衮的瞳孔猛地一缩,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他与阿济格,四目相对,一个在丹陛之上,一个在丹墀之下,中间隔着不过百步的距离,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。空气中,充满了噼啪作响的电光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殿外的鞭声响起,三声过后,鸿胪寺的赞礼官用尖利的声音高声唱道:
“跪——”
话音未落,殿内黑压压的人群,如潮水般跪了下去。无论是心甘情愿,还是被迫无奈,所有人都伏下了身子。
除了一个人。
阿济格,如一根铁铸的标枪,笔直地戳在那里。在跪倒的一片人群中,显得如此突兀,如此刺眼。
整个大殿,死一般的寂静,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这兄弟二人身上。
多尔衮的脸,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缓缓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丹陛边缘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济格。
“十二哥,英亲王阿济格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如寒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,“大清入主中原,初立朝仪,百官跪拜,你,为何不跪?”
阿济格缓缓抬起头,目光如鹰,直视多尔衮,嘴角噙着一抹桀骜的冷笑。
“十四弟,你如今是摄政王了。”他的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殿宇嗡嗡作响,“可我阿济格,头顶苍天,脚踏实地,一生只跪三者:天地、君亲、大汗。你,是哪一个?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跪在地上的官员们,连头都不敢抬,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里。这是当众质问摄政王的合法性,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谋逆!
多尔衮怒极反笑:“好,好一个只跪天地君亲!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皇上在此,我代君摄政,我的号令,便是皇上的号令!你敢不尊号令?”
“号令?”阿济格发出一声嗤笑,他的手,缓缓地、坚定地,握住了腰间“天命”刀的刀柄。
“我只认太祖爷的号令,只认太宗爷的号令!”他猛地拔出半截刀身,寒光一闪,照亮了他那张写满决绝的脸。
“这柄刀,是太祖爷亲赐!我这个英亲王,是太宗爷亲封!摄政王,你大可以下令,斩了我这个先帝钦封的英亲王!”
多尔衮双目赤红,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。他死死盯着阿济格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冥顽不灵!”
他猛地转身,从身旁侍卫腰间抽出佩刀,雪亮的刀锋直指阿济格,声震大殿:
“来人!英亲王阿济格,藐视君上,咆哮朝堂,以谋逆论处!给本王——”
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——斩!”
第六章:鞘中的刀
“斩!”
一个字,如惊雷炸响在皇极殿中。
跪伏在地的百官,身子猛地一颤。范文程、洪承畴等人更是面无人色,他们预想过最坏的局面,却没料到多尔衮真的敢下这个当众斩杀亲兄的命令。这是要血溅朝堂,用最惨烈的方式来为新朝祭旗!
殿角的侍卫统领,正蓝旗的巴哈纳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但摄政王的威严让他不敢违抗。他一咬牙,挥手喝道:“上!”
四名最剽悍的巴牙喇护军,手持朴刀,虎吼一声,从两侧猛地扑向阿济格。刀锋闪烁,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,直取阿济格的头颅与四肢。
阿济格站在原地,不闪不避。他手中的“天命”刀依旧只出鞘半截,脸上没有丝毫畏惧,反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快意。他似乎就是在等这一刻,等着用自己的血,来证明多尔衮的无情,来戳破他“仁政”的虚伪面具。
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,这个摄政王,是如何对待与他一同打天下的亲哥哥的!
刀光已近在咫尺。
许多胆小的官员已经闭上了眼睛,不忍看到接下来血肉横飞的一幕。
然而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异变陡生!
一道迅捷如电的身影,从亲王班列中猛然窜出。他没有冲向阿济格,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,贴近了丹陛之上、刚刚下达命令的多尔衮!
“呛啷!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。
一柄出鞘的腰刀,精准地架住了多尔衮指向阿济格的佩刀。
更令人窒息的是,另一只手,已经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,抵在了多尔衮的咽喉上!
整个大殿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那四名扑向阿济格的护军,也硬生生停住了脚步,惊骇地望着御座的方向。
挟持摄政王的人,不是别人,正是满脸悲愤与决绝的豫亲王——多铎!
“十五弟!你……”多尔衮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,他感受着喉咙上那匕首的冰冷触感,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。他想过阿济格会死扛到底,想过会有其他守旧派王公求情,但他万万没有想到,向他拔刀的,会是自己最信任、最倚重的亲弟弟,多铎!
多铎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,握着匕首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,但他抵在多尔衮喉咙上的刀尖,却稳如泰山。
“十四哥,”他的声音沙哑而痛苦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,“收回成命。”
阿济格也愣住了。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,看着为了救自己而挟持了另一个亲哥哥的多铎,脸上的桀骜和快意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。
“十五……你这是干什么?!”阿济格嘶声喊道,“把刀放下!这是我们俩的事,与你无关!”
“闭嘴!”多铎头也不回地冲他咆哮,“我们是亲兄弟!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!什么叫与我无关?!阿玛(父亲)临终前怎么说的?让我们兄弟三人,要同心同德,相互扶持!你今天非要寻死,他今天非要杀你,你们有没有想过我?!有没有想过额娘(母亲)?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悲愤的质问回荡在死寂的大殿里,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脏。
“十四哥!”多铎的目光重新回到多尔衮脸上,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“你不能杀他!今天你杀了他,明天呢?为了你的‘新政’,为了你的威严,你是不是要把所有不听话的满洲王公都杀光?你杀了十二哥,正白旗的十万将士怎么想?其他各旗的王公贝勒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你多尔衮是个连亲哥哥都能杀的暴君!”
“汉人会怎么看?他们会觉得我们满洲人就是一群自相残杀的野蛮人,他们会从心底里瞧不起我们,永不归附!我们的大清,根基未稳,就要因为我们兄弟内讧而分崩离析吗?!”
多尔衮死死地盯着多铎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多铎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他愤怒,因为自己的权威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到了最致命的挑战,而且是来自他最信任的人。
他震惊,因为他从未想过,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十五弟,会爆发出如此激烈的情感和深沉的政治远见。
他更感到一丝……冰冷的恐惧。他发现,自己似乎真的被至高无上的权力冲昏了头脑,差一点就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。
“放手。”多尔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“你先收回成命!”多铎毫不退让,匕首又往前递了一分,在多尔衮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多尔衮闭上了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的赤红和杀气已经褪去,恢复了往日的深沉。
他看了一眼跪在下面、噤若寒蝉的百官,又看了一眼远处面容复杂的阿济格,最后,目光落在多铎那张混合着悲伤、愤怒与祈求的脸上。
他知道,今天,他输了。
在天下人面前,他输给了自己的两个哥哥。
但他不能让大清输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然后,他用尽全身力气,扬声道:“英亲王……言语冲撞,念其乃宗室懿亲,战功卓著,姑且……免其死罪。”
多铎闻言,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,握着匕首的手也垂了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几乎瘫软在地。
多尔衮缓缓抬手,用手指抹了一下脖子上的血痕,看着指尖那抹鲜红,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。
他慢慢转过身,对着御座后方的黄色纱帘,深深一躬。
“臣,处置不当,惊扰皇上圣驾,罪该万死。”
然后,他猛地一甩袖子,声音冰冷地宣布:“今日大朝,到此为止!退——朝——!”
说罢,他看也不看多铎和阿济格一眼,径直走下丹陛,在众人的死寂和惊恐的目光中,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皇极殿。
他高大的背影,在这一刻,显得有些萧索,又带着一股风暴将至的压抑。
所有人都知道,事情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第七章:密室三兄弟
乾清宫的南书房,此刻成了禁地。
所有的太监、宫女、侍卫,都被远远地遣散到了百步之外。书房内,只剩下三个人。
多尔衮,阿济格,多铎。
多尔衮背对着他们,站在一幅巨大的《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》前,一言不发。他已经换下朝服,只穿着一件家常的宝蓝色袍子,但身上散发出的寒气,比穿着铠甲时更加逼人。
阿济格和多铎,并排跪在房间中央。
阿济格梗着脖子,脸上依旧是不服气的神情,但眼神深处,却多了一丝茫然。
多铎则低着头,神情愧疚而忐忑。大殿上的冲动过后,理智回归,他深知自己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。当众挟持摄政王,无论出于什么理由,都是死罪。
密室里的空气,压抑得仿佛要凝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多尔衮终于缓缓转过身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他走到多铎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“十五弟,”他开口了,声音平淡得可怕,“你告诉我,刚才在殿上,你那把匕首,若是再快一分,再狠一分,现在躺在这里的,是不是就是我多尔衮的尸体?”
多铎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泪水瞬间涌了出来:“十四哥!我……我不是有心的!我只是……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兄弟相残啊!我死也不敢伤你分毫!”
“不敢?”多尔衮冷笑一声,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自己脖子上那道已经结痂的血痕,“这道口子,是你留下的。你知不知道,今天过后,我这个摄政王,就成了全天下的笑话?”
“哥!”多铎膝行向前,抱住多尔衮的腿,痛哭失声,“我知道错了!我罪该万死!你要杀要剐,我绝无半句怨言!我只求你,不要再动十二哥!我们兄弟三个,不能再少了!”
多尔衮没有理会他,而是站起身,走到了阿济格面前。
“十二哥,你呢?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今天,你满意了?你赢了。你用你的命,还有十五弟的命,赌赢了我的退让。你是不是觉得,你捍卫了你那所谓的‘满洲骨气’?”
阿济格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却第一次没有说出顶撞的话。他看着痛哭的多铎,又看着眼前神情冰冷的多尔衮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我……”他沙哑地开口,“我没想让十五弟掺和进来。”
“你没想?”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提高,充满了压抑的怒火,“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拔刀抗命,一心求死的时候,你想过他吗?你想过我吗?你想过我们死去的阿玛和额娘吗?!”
“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?”多尔衮一把揪住阿济格的衣领,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,几乎是脸贴着脸,一字一顿地低吼,“我告诉你,在皇极殿上,若不是十五弟拦着,你的脑袋,已经落地了!我多尔衮要立威,要推行新政,别说一个亲哥哥,就是挡在我面前的是阿玛的牌位,我也敢一剑劈了!”
这番话,他说得杀气腾腾,不似作伪。阿济格被他眼中那股疯狂而决绝的凶光所震慑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但是,”多尔衮猛地松开手,阿济格踉跄着后退两步,跌坐在地。多尔衮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,“十五弟说得对。我杀了你,是痛快了,是立威了。可然后呢?正白旗哗变,诸王离心,汉人耻笑,天下大乱。我得到了一具尸体,却失去了整个江山。这笔账,我算得清楚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我们入关才多久?根基何其浅薄。就像这棵刚移栽过来的老树,看着枝繁叶茂,其实地下的根,还没扎稳。稍有风吹草动,就会被连根拔起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搞新政?为什么要学汉人?因为我知道,只靠我们八旗的刀,是坐不稳这天下的!我想让爱新觉罗的江山,千秋万代传下去!我不想我们像蒙古人一样,百年之后,就被赶回关外!”
“我每天殚精竭虑,如履薄冰,你们呢?你们在干什么?”他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,扫过两人,“一个,抱着老祖宗的规矩不放,把祖宗的脸面看得比江山社稷还重!另一个,意气用事,为了所谓的兄弟情,就敢在朝堂上拔刀对着我!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真是我的好哥哥!”
最后一句,他说得无比辛酸,无比失望。
多铎早已泣不成声,只是不住地磕头:“哥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阿济格沉默地坐在地上,他一生桀骜,从未服软,但此刻,听着多尔衮这番掏心窝子的话,看着多铎的样子,他那颗比钢铁还硬的心,也终于被触动了。
他或许依旧不懂那些治国的大道理,但他听懂了多尔衮的孤独和疲惫。
“十四……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今天的事……是我的错。要罚,你罚我一个人。跟十五没关系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向多尔衮低头。
多尔衮看着他们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他知道,今天这场兄弟间的摊牌,虽然凶险,却也撕开了彼此间所有的伪装和隔阂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他淡淡地说道。
阿济格和多铎对视一眼,迟疑着站了起来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记住。”多尔衮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,“私下里,我们是兄弟。有什么不满,可以关起门来,对我拍桌子,对我骂,甚至对我动手,都可以。但是,在朝堂上,在天下人面前,我,是摄政王。我的话,就是圣旨。谁敢再有半句违逆,休怪我……不念兄弟之情。”
他的话,掷地有声。
多铎和阿济格同时躬身,齐声道:“臣,遵旨。”
这一次,他们喊得心悦诚服。
第八章:摄政王的阳谋
风波,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平息了。
第二天,多尔衮再次上朝。他不仅没有追究豫亲王多铎的罪责,反而下旨褒奖,称其“顾全大局,忠君爱兄,实为宗室楷模”。
而对于英亲王阿济格,处理更是出人意料。
多尔衮当众宣布:“英亲王忠勇冠绝当世,其性如火,忠贞不二。昨日殿上之举,乃是本王与英亲王事先商定的一场‘演武’。目的,就是为了试探新降汉臣之心,考验八旗勋贵之勇。如今看来,我大清君臣一心,基业稳固,本王甚是欣慰。”
此言一出,满朝皆惊。
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,但没有人敢戳破。这番话,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。汉臣们松了一口气,庆幸内乱没有爆发。满洲王公们则心有余悸,彻底看清了摄政王的手段——他不仅有霹雳手段,更有怀柔之术。
最重要的是,这番话,保全了阿济格的脸面,更保全了爱新觉罗皇族的体面。
然而,事情还没完。
紧接着,多尔衮抛出了第二个,也是更重要的决定。
“流寇李自成西窜陕西,势力尚存,乃心腹大患。本王决定,命英亲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,豫亲王多铎为副将,即日点齐兵马,西征剿寇!”
这道命令,才真正显现出多尔衮的帝王心术。
这是一招绝妙的“阳谋”。
首先,将阿济格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调离北京。京城是政治中心,需要的是秩序和服从,阿济格的性格显然不适合。而战场,才是他这条猛虎最该待的地方。
其次,这是对阿济格最好的安抚和奖赏。白天在皇极殿,阿济格为何不满?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军事才能被压制,功劳被文官抢走。现在,多尔衮把追剿李自成这个头等功劳交给了他,让他当主帅,这是何等的信任和器重?阿济格再有怨气,也该烟消云散了。
再者,让多铎当副将,一同西征。既可以兄弟联手,确保战事万无一失,又可以让他就近看着阿济格,防止他再惹出什么乱子。多铎经过昨日之事,对多尔衮已是心悦诚服,这个任务交给他,再合适不过。
最后,这也是对阿济格最狠的考验。西征之路,千里迢迢,战事艰险。你阿济格不是说自己能打吗?不是看不起文治吗?好,给你兵,给你权,你去打!打赢了,功劳是你的,也是大清的,皆大欢喜。要是打输了……或者战死了,那你这个麻烦,也就一了百了。
这其中的深意,范文程、洪承畴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心中对这位年轻的摄政王,敬畏之情又深了一层。他能将一场几乎导致内乱的危机,转瞬间化为一次巩固权力、安排人事、推动国策的完美布局。这种手腕,已经初具雄主之相。
英亲王府。
阿济格接到任命,先是一愣,随即放声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好!好!这才是我的好弟弟!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哥哥的!”
他心中的所有怨愤、不甘,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即将出征的豪情壮志。什么跪拜之礼,什么朝堂争斗,在他看来,都比不上领兵打仗来得痛快。
多铎在一旁,看着他兴奋的样子,心中却有些复杂。他比阿济格想得更深一层,隐约感觉到了多尔衮这道命令背后隐藏的深意。
“十二哥,你……此去西征,万事小心。”他提醒道,“十四哥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们,我们不能让他失望。”
“放心!”阿济格用力拍着他的肩膀,意气风发,“有你我兄弟联手,区区一个李自成,算得了什么!你等着,不出半年,我提着他的脑袋回来见十四弟!”
他走到墙边,取下那柄“天命”刀,用力一挥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大破敌军、名扬天下的场景。
“这天下,终究还是要靠我们手里的刀来说话!”
看着他被建功立业的渴望冲昏了头脑的样子,多铎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。
或许,让十二哥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,去他最熟悉的战场,对他来说,才是最好的归宿。
三日后,北京城德胜门外,旌旗招展,鼓声震天。
多尔衮亲率在京王公大臣,为西征大军饯行。
他亲自将一杯酒,递到阿济格面前。
“十二哥,”他看着阿济格,眼神诚挚,“西路军,就全拜托你了。此战,关乎国运,只许胜,不许败。”
阿济格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,豪气干云地答道:“摄政王放心!臣,阿济格,只知胜,不知败!”
两人对视,所有的隔阂与猜忌,似乎都在这杯酒中,暂时冰释了。
多尔衮又转向多铎,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照顾好十二哥,也照顾好自己。京城,等你们凯旋。”
“臣,遵命。”多铎重重点头。
号角长鸣,大军开拔。
阿济格身先士卒,一马当先,腰间的“天命”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他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巍峨的城楼,望了一眼站在城楼下,身影已经有些模糊的多尔衮,心中豪情万丈。
他以为,这只是又一次辉煌征程的开始。
他却不知,从他离开北京的这一刻起,他与多尔衮的命运,就已经被权力这只无形的大手,推向了截然不同,却又同样悲壮的终点。
第九章:战神的黄昏
潼关。
黄河的怒涛,千百年来,日夜不息地拍打着这座雄关的基石。
阿济格的靖远大军,就在这里,将李自成的大顺军主力团团围住。
离开京城后的阿济格,仿佛蛟龙入海。他将朝堂上的所有憋屈和烦闷,都化作了战场上的雷霆之怒。他身先士卒,悍不畏死,他麾下的正白旗精锐,更是被他激励得如狼似虎。
大军一路西进,势如破竹。大顺军本就是流寇出身,一战失利,便兵败如山倒。阿济格的战术简单而有效——追着你,咬着你,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多铎则充分发挥了他的作用。他稳扎稳打,负责大军的后勤补给和侧翼防护,弥补了阿济格只知猛冲猛打的不足。兄弟二人,一刚一柔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捷报,像雪片一样,不断飞向北京。
“大破大顺军于庆都。”
“连下三城,斩敌数万。”
“李自成放弃西安,狼狈南逃。”
每一次捷报传来,多尔衮都会在朝堂之上,大加褒奖,并下令厚赏西征将士。英亲王阿济格的威名,一时之间,响彻宇内,甚至盖过了摄政王多尔衮。
然而,身在京城的范文程,却从这不断的胜利中,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。
“王爷,”他在一处密室中,对多尔衮忧心忡忡地说道,“英亲王功高震主,其势已成。而且,奴才听说,他在军中,言谈之间,多有对王爷不敬之语,自称‘打下江山,理应为君’……”
多尔衮正在看一份地图,闻言,只是淡淡一笑:“让他说去。猛虎,终究是要关在笼子里的。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地图上,一个叫“九宫山”的地方。
此时的阿济格,已经杀红了眼。他追着李自成的残兵败将,一路杀进了湖广境内。他对胜利和军功的渴望,已经到了一种偏执的地步。为了抢功,他甚至不顾多铎的劝阻,多次分兵冒进。
“李自成已是丧家之犬,何必如此谨慎!”他对手下说,“传我将令,全军轻装简行,一日之内,必须赶到九宫山,活捉李自成!”
他不知道,他的每一次军事调动,每一句狂言妄语,都被多尔衮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,一字不差地传回了北京。
最终,李自成死于九宫山,并非死于阿济格之手,而是被当地的地主武装所杀。
当阿济格赶到时,只得到了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。
这让他暴怒异常。他觉得是到手的头等大功飞了。为了泄愤,也为了向朝廷“交代”,他下令在当地展开了残酷的屠杀。
这份报告送到多尔衮案头时,多尔衮知道,时机到了。
他立刻下旨,以“滥杀无辜,贻误军机”为由,申斥了阿济格,并将西征主帅之位,交给了多铎。
这道旨意,对正在兴头上的阿济格来说,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“为什么?!”他在军帐中咆哮,“我为大清流血流汗,就因为几个泥腿子,就夺我的兵权?!”
他冲到多铎的营帐,质问道:“十五弟,你来说句公道话!这公平吗?!”
多铎看着他,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:“十二哥,你还不明白吗?十四哥要的,不只是一个能打仗的将军,他要的,是一个听话的将军。你功劳太大了,大到让他不安了。”
阿济格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。他终于明白了。
原来,从他离开北京的那一刻起,这一切就都注定了。
他的胜利,是多尔衮需要的。但他的威望,却是多尔衮不能容忍的。当他的功劳大到足以威胁摄政王的权威时,他的末日也就来临了。
所谓的“滥杀无辜”,不过是一个借口。
不久,新的旨意传来。令阿济格即刻班师回京,另有任用。
阿济格的心,彻底凉了。他知道,等待他的,绝不会是封赏和荣耀。
回京的路上,他沉默寡言,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。腰间那柄曾带给他无上荣耀的“天命”刀,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。
他想起了皇极殿上的那一跪。如果那天他跪了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?
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。他阿济格,跪不下去。
这是他的宿命。
第十章:未尽的悲歌
顺治七年,公元1650年冬。
北京的天空,飘着清冷的雪花。
摄政王多尔衮,在操劳了整整七年后,病逝于喀喇城。年仅三十九岁。
他的死,像一根紧绷的弦,突然断裂。被他强力压制了七年之久的各种矛盾,瞬间爆发。
年少的顺治皇帝亲政,开始清算“皇父摄政王”的势力。多尔衮生前的政敌们,纷纷跳了出来,对他进行疯狂的攻击和诬蔑。
很快,多尔衮被削去爵位,撤出宗庙,甚至被掘墓鞭尸。
而在这场疯狂的政治清算中,有一个人,成了最直接的牺牲品。
那就是阿济格。
多尔衮死后,阿济格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。他手握重兵,又是宗室元老,自认为最有资格接替多尔衮,辅佐朝政。
他从大同急速返回北京,沿途不断放出话来,说摄政王之位,理应由他继承。
然而,他完全错判了形势。
此时的顺治皇帝,最想做的就是摆脱叔父们的控制,实现真正的亲政。而朝中的其他满洲王公,如郑亲王济尔哈朗等人,也绝不希望看到另一个“多尔衮”出现。
阿济格的狂妄和野心,让他成了所有人的靶子。
他一回到北京,就被解除了兵权,软禁在府。
罪名,是现成的——“谋夺大位,图谋不轨”。
证据,也是现成的——他这些年来的所有狂言妄语,都被人一一记录在案。
英亲王府,曾经的灯火辉煌,如今门可罗雀,一片萧索。
阿济格被囚禁在当年他擦拭“天命”刀的书房里。窗户被钉死,门口有重兵把守。
他想不通。
他想不通,为什么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江山,最后却连他自己都容不下。
他想不通,为什么他最看不起的那些权谋和心计,最终却将他这个战神,玩弄于股掌之上。
一日,多铎前来探望。
此时的多铎,也因为是多尔衮的亲信,被剥夺了大部分权力,闲赋在家。
兄弟二人,隔着铁窗相望。
“十二哥。”多铎的声音嘶哑。
阿济格看着他,苦涩地笑了笑:“十五弟,你看,我们兄弟三个,最后,谁也没赢。”
多铎沉默了。
是啊,谁也没赢。
多尔衮,赢得了天下,却输了生前身后名,落得个掘墓鞭尸的下场。
阿济格,赢得了赫赫战功,却输掉了自己的性命和自由。
而他多铎,看似保全了性命,却也只能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,苟延残喘。
“十四弟他……临死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多铎低声说道,“他说,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,就是你和额娘。”
阿济格的身体猛地一震,他转过身去,不让多铎看到他泛红的眼眶。
“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用……”
几天后,朝廷的最终判决下来了。
赐英亲王阿济格,自尽。
旨意送达的那天,阿济格异常平静。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对着北方,太祖爷陵寝的方向,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,他拔出了那柄陪伴他一生的“天命”刀。
他看着雪亮的刀锋,上面,仿佛还映着白山黑水的影子,映着少年时,他们三兄弟纵马嬉戏的模样。
“十四弟,十五弟……若有来生,我们……还做兄弟。”
他横刀一抹。
英雄的血,染红了王府的白雪。
那一年,阿济格五十五岁。
历史升华
阿济格的悲剧,是满清入关初期,两种文明、两种规则激烈碰撞下的必然产物。他代表了八旗赖以起家的那种原始、勇猛、不受约束的“部落战士”精神,这种精神是征服天下的利刃。而多尔衮则代表了统治天下所必须的、更为复杂和冷酷的“帝国政治家”思维。利刃,终究要被握在政治家的手中,或者,被政治家所摧毁。
这对亲兄弟的恩怨情仇,不仅仅是家庭悲剧,更是一个新生帝国在草创时期,为了完成从“征服者”到“统治者”的艰难转型,所付出的血腥代价的缩影。阿济格的死,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结束。从此,马背上的豪情与规矩,将彻底让位于紫禁城里的权谋与秩序。大清的江山,在兄弟阋墙的鲜血上,奠定了它长达两百余年的统治根基。而那份属于草原的、狂野不羁的英雄主义,终究在帝国的黄昏下,唱响了最后的悲歌。